醞釀

by Moce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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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那晚,酒吧裡來的不是成群便是成對,而那女孩,只有她是孤單無伴。
她點了一杯Gulf stream,和她的衣服湊成了還不錯的搭配。
等人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她點頭,表情有些忐忑尷尬,卻似乎誤會我的用意,便又趕緊加點了一杯相同的酒飲。
然後歲末的最後十秒倒數結束,大夥兒相擁歡呼,她等待的對象卻始終沒有出現,直至曲終人散,店裡只剩下她一個,桌上擺著五只空杯。
於是她起身準備離去。
「不等了嗎?」我問。
「不了,不好繼續打擾,店裡早就過了打烊的時間吧……」她眼眶裡泛著微紅。
「最後一個客人離開的時間才是本店的打烊時間。」不是客套,而是事實。
「那我更不應該留著擔誤才是。」她笑著說,連忙拿出皮夾。
「搞不好那個人五分鐘後就會出現了。」
「他不會。」
「不等到最後怎麼知道?」
「我們本來約好晚上十點半在這裡會面,但現在……」她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已經是凌晨三點五十五。
「那就多五分鐘吧。四點他若出現,妳的單算我請客。」
「這是打賭的意思?」
「妳說是就是。」
「那我贏定了嘛。」
她信心滿滿,卻看得出來她壓根兒就不想贏這局。女孩雖然故作泰然,依然克制不住自己地每五秒就看了一眼時針。然後一分鐘過去,接著是兩分鐘,即使她緊瞪著牆上的鐘也攔不住時間一秒秒地在指縫裡流走。
是四點了。
她苦笑出聲,像自嘲,像催眠,仿佛這也是因禍得福的一種詮釋:「看吧,我就說我贏定了嘛。早知道我就多點幾杯了。」
那要繼續等嗎?我問。
見好就收才是聰明的賭徒。她答。
我又勸她再多等等,也許對方有事情擔擱。不是願賭不服輸,而是這樣的日子裡有情人應該終成眷屬。
她笑著拒絕,卻笑著笑著流了眼淚。她說,自己在去年的跨年夜裡成了別人的第三者,男人在天亮的時候給了她承諾:「今晚我會了斷一切,然後去找妳。」
然而入夜了之後那句承諾就像煙火一樣終會被吞噬於暗夜之中。
邊說著委屈,邊責罵自己,她號啕大哭不止。我想,或許這就是她灌下五杯Gulf stream之後所期待的效果吧。
女孩離開的時候,天邊泛著黎明的灰藍。
她指了門口的櫻花樹,問我:「春天的時候它會開花嗎?」
誰知道?我聳聳肩,說:「它在那兒十年了,我沒見過它開花。」
「為什麼?」
「可能它還在醞釀吧。」
「搞不好它今年已經蓄勢待發呢。」
「再說吧。」
我可是完全不抱期望。

十年前,母親在酒吧門口種了一棵櫻樹,然而這十年來我從來沒見過它開出任何一朵花。
我問母親:「為何它開不出花來?」
母親總是馬虎回了一句:「別急,它只是還在醞釀而已。」
今年的冬天,她一病不起,提早去見父親了。留下那間又舊又老的酒吧給我,以及那棵她來不及親眼見它花開的櫻樹。
臨走前她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說「那間酒吧收掉了也沒關係」。
嘴上說著沒關係,但是大人就喜歡這種狡詐的以退為進,即使是最後一刻了也沒忘記要用上,而我當然沒有餘地的接下了。
她知道我不愛喧囂,知道我不愛社交,知道我不想當個生意人。
母親都知道,所以笑著說「收起來也沒關係」,但是我知道其實大有關係。
這是她與父親一起辛苦經營的地方。我出生的時候,酒吧誕生了;而我漸漸長大,酒吧也跟著一起成長;接下來的日子,我要不要跟著它一起變老?我不知道。
連哀悼的時間也沒有,我必須獨自撐起這家店。
辛苦的程度理所然超出了負荷,我軟弱地開始思考母親的那句「收起來也沒關係」。那就收起來吧,畢竟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繼承這裡。
不,也許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會那麼早離開。
於是我下定決定,過了這個跨年夜,我便打算開始著手歇業的事務。
雖是做了決定,但我的行動力卻遠遠不及大腦裡的各種盤算。
也許是因為還沒找心目中所嚮往的目標,便也將就著這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差事。
但真的只是因為如此嗎?
生理上的散慢與慵懶終究是因為臣服於內心裡那最不想去挖堀品嚐的回憶吧。
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想起母親黯淡的背影。父親走得很早,母親嘴上從來沒提過什麼相思,卻經常在打烊之後,為自己調了杯Margarita。
那是她懷念父親的方式。

三月時,那棵櫻樹果不其然,固執地不肯開花。
我想起了跨年夜的那個女孩。這回算是我賭贏了吧?可惜我什麼也沒贏得。無從得知她後來的好與不好,那答案竟成了我唯一想贏得的戰利品。
那陣子有個男人常來店裡。
他有些年紀,總是同一套西裝,看上去既像權貴也像菁英;他話不多,喜歡坐在吧檯前的位置,偶爾點上一杯Deshler,偶爾就是一杯簡單的whiskey。
就這樣子,一杯酒,從營業坐到打烊,幾乎天天報到。
「你在附近工作嗎?」有一天我終於好奇問了他。
他笑說:「沒有。」
那怎麼每天有空來這裡坐上那麼久?我又問。
他沉默,然後說:「我說的沒有,是指我沒有工作。」
原來如此,我不動聲色,只是點點頭。在這個地方長大,奇異的故事聽多了,我早已練就了一張「無論聽到什麼都不會露出任何表情」的鋼鐵臉。
「我不知道怎麼對太太和孩子們說出失業的事。」他苦笑,乾了杯中酒。
所以只好白天到街角的咖啡廳上網投履歷,入夜了則是來到巷子裡的老酒吧,直至夜深了,他才像是獲得了回家的權利。
人類是個奇妙的生物,嘴裡說著傷心難過,唇上卻經常掛著笑容。這究竟是先天的生物特質?還是後天受到環境給馴化的求生技能?
我不懂什麼人生道理,說出來的話語大概也救不了任何人。我見他酒杯已空,便調了一杯Tequila Sunrise給他。
「這杯當作我請你。等你再次看見日出的時候,記得回來光顧。」
日出永遠會來到。
只是偶爾幾個晚上比較難熬,長夜變得漫漫,黎明變得遙遠。但是日出永遠會來到。

季節進入了初夏。
我發現許多熟客漸漸不再那麼常來了。是因為少了母親那清爽的笑聲吧?從小我就被歸類在是比較陰鬱的那種孩子,母親的風格我注定學不來。
這層領悟像是前方的道路突然被顆落石給封死了,而我卻沒有力量移開它。
後來有個穿得很熱帶的男子,我隱約覺得眼熟,卻想不起來更多的細節。他點了一杯Mojito就就嚷著要找老闆娘。
她去天國了。我說。
男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仿佛被按了定格鍵。
什麼時候的事?他過了很久之後才勉強地問了這句。
超過半年了吧。其實我也不記得。
男人的熱帶風情瞬間掉入的極地。氣氛降溫,他前一刻的熱情被凝結成冰。我不記得他是誰,但我看得出來他內心裡的悲。
他說,酒吧剛開張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大學生。他喜歡父親的睿智豁達,喜歡母親的幽默爽朗,開心的不開心的都喜歡對他們說。
父親走了之後,他曾經難過得不想再踏進店裡了。
「觸景傷情。」他說。
「那就再留下更多開心的記憶就行了吧?」母親這麼說的時候,調了一杯Mojito給他,講了很多的笑話,也講了更多的冷笑話。
這間酒吧是男人回憶裡很深刻的一部分,後來男人出國工作,半年才能回來一趟。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Mojito的冰塊融了,他突然說了句:「不好意思。」
我不懂這歉意從何而來,男人沒有解釋,付了錢就走,一副再也不回頭的樣子。
然後我明白了,那句不好意思是一種道別;熟客不再來了不是因為我輸給了母親,而是因為承受不了暖色系回憶的侵蝕。
我看著那杯退了冰的Mojito,杯子上的水珠滑下,一滴又一滴,我聯想成了眼淚。
那天晚上,打烊了之後我為自己調了杯Mojito,坐在母親的老位置上,細細回憶著她所說過的冷笑話。

八月後,我每天都是被蟬鳴吵醒。
九個月的日夜顛倒與累積的睡眠不足讓我重啟了歇業的念頭。
反正熟客都漸漸不來了,我努力支撐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把一切都結束掉了似乎才是正解。
然而那個喜歡Cosmopolitan的女人改變了我的想法。
我沒想過會再見到她。
第一次見到她是去年的十月的時候,那時我的生活還在一團泥沼裡。女人長得很漂亮,是聯誼裡會奪走所有男人視線的類型。
那天她走進店裡,點了一杯Cosmopolitan。她盯著粉紅色的酒,拿到了嘴邊,又放回了桌上;深呼吸了幾回,又將杯子拿到了嘴邊,卻再次地放回了桌上。
我以為是酒的味道不合她的胃,問:「需要幫妳換一杯嗎?」
女人卻發了脾氣,但卻不知道矛頭該指向誰。
「我明明不想要他的孩子,可是為什麼我連我最愛的Cosmopolitan都喝不下肚?」
於是我替她調了一杯不含酒精的「偽Cosmopolitan」。
「因為那也是妳的孩子吧?」
當時我這麼對她說。
那段記憶早已褪色,直到女人再次出現,回憶才突然被燈光打亮。
我問她:「後來的一切都還好嗎?」
她笑著從皮夾裡面出兒子的照片。她說:「剛滿月而已,很可愛吧?」
人說兒子大部分長得像母親,似乎真有那麼一回事。我笑著點頭,主動替她調了一杯Cosmopolitan,仿佛她已經是這裡的熟客。
女人卻突然說:「是當天那杯帶著煉乳香氣的Cosmopolitan讓我改變了主意。」
什麼意思?我問。
她說,原本她已經安排了隔天的手術,打算拿掉這個孩子,但我的那句話改變了她的想法。她放下了對那個男人的厭惡,擁抱了對腹中那孩子的愛。
如今,孩子出世了,她心甘情願為他扛起整個世界。然後她拒絕了酒精飲料,說她只是來這裡謝謝我,謝謝我促成了她與這個孩子的相逢。
她留下了粉紅色包裝的彌月禮,那是Cosmopolitan的顏色。

初秋後,電視上的廣告開始重覆著月圓人團圓這類的標語。
或許因為家中經營酒吧的關係,我對這個節日一直都沒有什麼太深刻的感受。一家三口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但是全然不同的作息時間讓我們像是錯開來的兩組平行線。
我出門上學時,他們還在沉睡;我下課回到家,他們已經出門開店。直到我成年了、可以光明正大踏進酒吧的時候,我能見到他們的時數才開始逐日漸增。
那幾年,街坊鄰居常會在背後指點他們是不盡責任的父母,但真的是如此嗎?不盡然。當我需要他們的時候,回憶裡總是可以找到他們的身影。
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只不過他們愛我的方式不符合世俗的標準罷了。但是話說回來,愛又何須對外表演尋求認同?
記得我滿十八歲的那年生日,碰巧遇到了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父母親買了一個小蛋糕在酒吧裡替我慶生,還調了一杯Cuba libre給我。他們說,成長雖然代表獨立自由,卻也會為我帶來更多的責任與重量。
當時我以為所謂的中秋團圓或許就是那樣的氣氛與畫面,可惜初次便成了絕響。
隔年父親病倒了。
與他道別的時候,我調了兩杯Cuba libre放在他的照片前,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調酒。味道嚐起來酸了些,或許是不小心加入了太多的萊姆汁,就像母親的淚滴一樣。
如今我們已經不再流淚,只剩下滿滿思念,思念從酸澀漸漸變得清甜,而我對自己的Cuba libre已經有著超越父母的信心。
怎麼?不服氣嗎?那就下輩子再相約較量吧。
如果母親思念父親的方式是那杯Margarita,那麼我回憶他們的方式便是這杯Cuba libre了。

季節轉眼入冬。
我開始體會到經營酒吧有個很令人難以自拔的地方。那些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客人,總有一天會回到店裡來;而他們的存在,成了我人生中的書籤貼紙,為我記錄我的人生,為我舖出了我人生的時序線。
那天來了一個中年男人。
他進門來,點了兩杯Tequila Sunrise,便問:「還記得我嗎?」
記憶裡那已經熄燈已久的房間突然被點亮了燈,我想起了那個每天都來點上一杯Deshler的男人。
看來你的生活已經度過了雨勢最大的那一段吧?我問。
他笑著說,放下了無意義的尊嚴與身段之後,從零開始,尋求幫忙也好,請教別人也罷,其實很多人願意伸出援手。
「現在我過得還不錯,好像真的看到日出了。」
於是他想起了這家店,想起了當初的承諾。
「雖然只是一杯酒,但是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多,也和家人坦白了一切。家人很體諒我,我們一起想了很多辦法來度過。」
我微笑,沒有說話。生活或許本來就不該「過得很好」,也許「過得還不錯」的時候才有變好的空間可以追求。
「所以我是來兌現當初的約定。」
於是一杯給他,一杯給我,他說這是為了敬我一杯,謝謝我那夜拉了他一把,才讓他找到了等待黑夜過去的力量。
但我真的幫上了什麼嗎?事實上並沒有,一切都只是無心的言行。
我想起了那一袋粉紅色的彌月禮。
突然,我似乎漸漸明白了這間酒吧對父母的意義。不只是為了生活,不只是為了營利,這是一段旅程,一段很多人合力編織的旅程。
我一直覺得父母親是個很完整的人,從前我不知道那樣的氣息是從何而來,但我現在懂了。或許在無意中拉了別人一把的同時,也是無意中修補了自己的缺。
那便是這家酒吧對父母的意義,如今他們把這份意義留給了我。

接手經營的日子就這麼走過一年多。
歇業的念頭在我的腦子裡已經漸漸褪色,甚至消逝,流著相同血緣的我或許繼續做著這行也不錯。我從來就沒有偉大的志向,只是不想渾渾噩噩。
跨年夜那晚,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孩。去年的這夜,她獨自喝了五杯Gulf stream。
這回她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帶了一群年紀相仿的女孩們來慶祝。果然開心地大笑著還是比較適合她吧,我這麼想著。
「今年也是喝Gulf stream嗎?」我問。
「別啦,雖然它很好喝,但我不想回憶起那些烏煙瘴氣的事情。」
「正因為它很好喝,所以更不該讓它揹著不好的記憶才是吧?」
她歪著頭,笑說「好像也是呢」。
仿佛衣服髒了需要的是清洗而不是丟棄,仿佛銀戒變黑了需要的是拋光而不是塵封在盒子裡。
倒數過後,又是新的一年來到,煙火高調釋放短暫的美麗。
她問我:「你覺得門口的櫻花今年會不會開?」
我聳聳肩,我早就不對它懷抱什麼期望。
「可是我剛才新年許願是希望它開花。」
「沒人會把新年願望放在別人家的樹上吧?」她逗笑了我。
「反正它在門外,如果開花了大家都賞得到,不是嗎?」
好像也有道理。
「所以如果它開了花我得謝謝妳了,妳用掉了許願的額度。」
「那你許了什麼願?」
「生意興隆。」
「真老套。」
我說了謊,我不喜歡許願。
沒有期待就沒有失落,不往高處爬就不會摔下。所以我不許願。

接著一月過去,二月到來,邁入三月,櫻樹上只有少少幾片嫩葉,不見花苞。
看來又得再等一年了吧,幸好我從沒抱持著什麼期望。
直到那天我正準備開店營業時,見到一名女子在門口拿著手機猛對著那棵樹拍。
我認出了她,是Gulf stream Girl。
她回頭一見到我,樂得手足舞蹈,拿著手機遞到我眼前:「看吧看吧,我的願望實現了。」
那是一朵小小的花苞,蓄勢待放。
我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真的開花了。

「欸,你怎麼哭啦?」
我突然想起母親說的,她只是還在醞釀而已。
所以妳也看到了嗎?在另一個世界的妳,是否也看見了我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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