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我想應該沒有人會預料到自己會把一切都遺忘吧。
這個年紀寫自傳好像有些荒謬。
但是眼見身邊所能觸及的阿茲海默症案例愈來愈多的時候,我開始擔心了。會不會哪天當我想要提筆記錄自己的時候,自己已經完全褪色淡去,最後我什麼也沒能留下?
於是某一天夜裡,我起了念頭,想記錄下自己的記憶。
當然,其實這事情我長年來一直有在做,我總會把片段的自己分散隱藏在不同的書頁裡;這一本有十七歲的我,那一本有二十五歲的我……諸如此類。
無論如何,自傳這東西肯定是所有作者最難的工程。
到底要寫到多深?到底要寫到多透?
對我而言,在文字組成的這個世界裡,幾乎是我唯一能夠與自己坦誠相見的地方。但這就是最困難的關鍵。
打從有blog的年代開始,算一算我大概刪除過不下十個部落格空間吧?不是我太閒,一直在讓自己砍掉重練,而是有太多糾結。
隨著認識的人愈來愈多,顧慮也隨之增加。有時候只是想抒發某一件事情的感受,卻因為一篇文章而引發了許許多多相關與不相關的聯想。
「怎麼了?要聊聊嗎?」
「那篇文章是在寫我嗎?」
「其實昨天那篇文在說的人是誰誰誰吧?」
這樣的事情變多了,於是我的文字便減少了。
文字不再自由,空間也就沒有了耕耘的價值。直到我悄悄隱去,另覓一片天地。就這樣,我總是在不同的空間裡結束了又出發,出發了又結束。
前幾天我莫名開始暖身了我的人生跑馬燈。
我離死亡還很遠,卻又覺得其實很近。尤其是這疫情造成的隱形缺氧致死,還有疫苗後的猝死,以及各種防不勝防的意外死亡。
人的生命好像跟石頭一樣頑強,卻有時候又輕得像羽毛一樣,風吹了就走。
突然明白了對人生寫下計劃真的沒什麼作用,打游擊才是人生的最高指導原則。
從前我不愛回首過去,認為想著不能改變的過去著實沒有意義,我寧願想著未來。
但現在我卻有點改觀了。
當年不願回首過去是因為不願讓自己有後悔的空間,但現在我卻領悟到了有時候回首過去並非必定會懊悔著什麼,只是偶爾想回去翻閱自己。
就像是讀過十遍的小說,即使幾乎連對白都已經記下了,卻偶爾還是想從書架上拿下來再讀一回。
而我現在開始害怕,當我下一次想把自己從架上拿下來重溫翻閱的時候,才驚覺書頁裡的墨水淡了,遺失的字句再也找不回。
於是糾結變得不再重要。
當我明白記憶會自己消失的時候,我也就不是那麼想要打掉重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患上阿茲海默症,但在那之前,至少我還有能力提筆寫下我自己;在那之前,至少我還有能力提筆寫下我的視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