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穿了,人生就是一直輪迴在「期待」與「失望」,以及「被期待」與「令別人失望」的圈子裡罷了。
我對兒時的記憶,多半定格在母親對我露出「朽木不可雕」的眼神。
對於我自己做了什麼而換得這樣的視線,其實我不太記得了,大概就是叛逆、不聽話、不受擺佈等等之類的事情吧。
我左耳上的耳洞,記得剛穿上的時候,也是換得差不多的眼神。
現在二十五年過了,耳洞還在,耳環仍是同一款,記憶沒有褪去,我也沒有後悔過,我仍是喜歡自己的樣子。
後來長大了,離家了,那雙「失望又疲倦」的眼神出現在枕邊人的臉上。
不受控的眼淚與不定時的崩潰成了那雙眼神的來龍去脈。
所以我去看了精神科,開始吃了會讓自己被阻隔的藥物。
可是我開始不知為了什麼而呼吸著,我睜開了雙眼卻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清醒。
身為文字工作者,這種況態仿佛是叫我乾脆就一覺下去別再醒來。
於是我停了藥。
世界繼續剝落崩毀,眼淚流到國土邊界。
對我失望又疲憊的眼神,再也沒有消失過,就像鋼印打在金屬上面,永世流傳。
然後日復一日,年覆一年。
什麼叫作「連哭的自由權利都沒有」?問我,我很懂。
被人類命名的「憂鬱症」一直都在我的身體裡沒有被消滅過,但也許只是因為我捨不得放它走。
與其說它是一種病,不如說它只是我的一種成份。
沒有它,沒有我。
所以我並沒有很想要去「治療它」,反而是它讓我知道了什麼叫作摔下去又爬起來的精髓。
但是身邊的人並不會了解這種扭曲的共生關係。
我只是偶爾想要落淚,偶爾需要釋放崩潰,我知道一覺過後我就能好起來,所以不要逼我只能鎮壓內心裡的火山。
必須哭泣放掉了眼淚的重量之後我才能飛翔,這種痛過之後轉化成的力量我又怎麼能用語言輕鬆解釋帶過讓人懂?
漸漸的,我一聲不吭的出走。
想落淚的時候,我走入人群裡,買杯咖啡坐著,有著人煙與視線的地方,身體自然鎮壓了隱約就要炸出的能量。
於是胸口就像是被鎚子擊中的安全玻璃,要碎又不碎;每吸飽一次空氣都撐得那斑斑裂痕痛得懷疑人生。
坐在咖啡座上偶爾抑不住的鼻酸,幸好還有口罩能夠偽裝遮掩自己的失態。
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哭的時候必須先考慮旁邊的人?什麼時候開始生命變得如此沉重?或者其實根本沒有輕鬆過?
輪迴來這個世上是受苦的,原來這麼貼切。
但我可以不要相信輪迴嗎?信了,仿佛就不能自由。
信了,仿佛我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的都要困在這個迴圈之中,有了翅膀也飛不走。
看著玻璃倒影裡的自己,哀悼這個連哭都不得自由的自己。
回溯已經不怎麼鮮明的記憶,我竟連一個讓自己後悔怪罪的時間點也找不到。
我戒煙已經多年,卻有那麼一兩次會出現叼煙點火的幻覺。也許只是盼那焦油尼古丁滲入斑駁裂縫的時候能賜我一點兒的麻醉效果。
大半夜的,差強人意的飲料我只喝了一半。
我回到大街上,心想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為了放心大哭而去訂了旅館?然後我google了附近的旅店,心想雖然想這麼做但最終也只是想想。
畢竟大半夜的我一個人身上沒有任何行囊又一臉失魂落魄放棄治療的模樣,旅店老闆大概也不敢賺我的錢吧。
最終我還是只能回到籠中,在文字裡建構虛擬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