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的那天，也是這種天氣。
雨一直下，好像沒有盡頭，聽說那叫作梅雨。
那時候我住在一個臥房有片落地窗的地方。在我記憶裡，我在那床上躺了幾天幾夜，每天只是盯著雨下。
醉生夢死，行屍走肉，生無可戀，了無生趣。
如果妳還想得到什麼更慘的形容，請告訴我。簡訊電話電郵，Line或Wechat、Telegram或者Whatsapp，妳永遠找得到我。若是妳願意。
直到梅雨季結束，迎來盛夏，然後入秋。
等待妳的那種撕心裂肺漸漸褪色淡去，幾乎已經記不得了那種腸絞痛往上移的到左胸口的病態生理反應，唯有名為孤單寂寞冷的種子還在深處裡潛伏等著突襲。
他們都以為我已經寬心放手let it go，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還死困在那個枷鎖中。
我的顏色變成了孤獨。
身邊的喧囂熱絡也無法將我這身炭黑染成任何看上去還能補救的顏色。
朋友勸我不要老是穿得那麼黑，說什麼你又不是蝙蝠俠，媽的穿那麼黑也不會比較帥。
我借了他的火點燃嘴上的菸，笑說你不懂低調的藝術。
凌晨一點半我們二人在KTV的門口抽著Dunhill菸，旁邊那傢伙在講些什麼我聽得心不在焉，其實我在想著妳可能差不多是下班時間。
如果我在打烊前過去找妳喝一杯，妳會請我喝杯烈酒還是請我吃記閉門羹？
其實我已經知道了妳會做什麼、妳會說什麼。
妳向來如此風度翩翩，超然優雅，唯一一次的脫序妳獻給了我。也許這世上也只有我能目睹妳失控拿了菸灰缸砸我，如今想來若要說那是一種榮幸也不為過。
於是我離開了那群無趣的午夜歡唱。
我猜得差不多，妳正準備打烊。我的出現沒讓妳意外，好似妳一生隨時都在準備著應對各種有理或無理的場面。
我在吧檯前坐了下來，妳看了我幾秒。我等妳開口，妳也等著我主動。
最後我投降，說麻煩給我Scotch，結果妳給了我一杯冰開水。我抬頭看妳，眼神抗議；妳說我身上已經有股酒味，去跟哪個女人喝了？
嗯，有酸味。
這大概是這三、四個月來最令我開心的一個味道。我說如果有女人跟我喝的話怎麼可能還來這裡找妳看臉色。
沒事幹就早點回去睡，不要干擾我關店。妳拿著抹布一下擦這裡一下擦那裡。
我說我只是想來這裡喝杯scotch。
妳抱怨著台北市夜店那麼多你偏要來我這，明知我已經快下班了是存心要找我麻煩是不是？
然後我想也沒想的就說出正因為妳在這裡所以我才去不了別的地方。
見妳愣住，原來這句話不在妳的預料中。於是妳避開了我的眼睛，叫我趕快喝一喝趕快滾。
我盯著眼前這杯冰開水。
一二三四五六七，杯裡冰塊有七顆。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坐在這兒數著冰塊。
思緒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明明我們在一起那麼久，最後的記憶卻停格在不堪的爭吵上？偶爾我滑著instagram看著過往那些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的照片，奇妙的是無論如何我都想不起當初那份熱戀中的感覺。
仿佛是熱茶涼了，又苦又澀。
欸，我們為什麼分手？我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其實我一直不是很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摩擦週週有，為何偏偏是那一次？是妳有了別人？還是妳終於受夠我了？
我不知道。
妳聳聳肩說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個性不合吧。
我笑了，這答案真是有夠官方。然後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冰得我牙根又酸又疼，索性又擺了回去，試圖若無其事地問妳現在有沒有交往的對象。
妳沒回答。
至少我覺得那不叫作回答。
直至我要離去的時候，冰塊已經融了，玻璃杯上的水珠沾濕了軟木製的杯墊。我喝了半杯白開水，前一場喝下的酒精也已經代謝得差不多。
我道了謝，道了歉，也道別。
臨走前，妳突然說了一句你穿黑色的果然比較帥。
其實衣櫃裡黑色的衣服都是妳買給我的，而我卻叛逆著不愛穿。不知誰說過不能順著女人，久了會把她們寵壞。
我沒有說的是在分手之後我幾乎天天穿得全身黑，曾被笑說好像誰死了一樣。確實我覺得我在某層面是死了沒錯，我送喪的是送走我和妳的點點滴滴。
我突然想起剛在一起的那時候，妳枕著我的大腿甜甜的說我們的差異是一種完美的互補，怎麼現在就成了是個性不合？
離開了妳的店，我在騎樓下又點了根菸。
妳會過敏所以我戒菸。這點我倒是順著妳了。
突然我看見對面的路口停著一輛紅色的房車，車上坐著個滑著手機的男人。
如果男人也有直覺的話，我想那是來接妳下班的。
那一剎那我明白了再熱的茶水也會涼，再多的冰塊也會融。
我們因為相異而相吸，卻又因為同化了之後而相斥，這是何等諷刺的因果關係。
一根菸的時間之後，妳關了店門，似乎沒見到我站在這兒。妳過了馬路，坐上了那輛紅色的車離去。
久違的心痛襲來，無奈這是我自找的。
終究我還是過份天真了。
我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妳的號碼。
茶涼了再回沖也不會是相同的滋味。不可否認的是，沒有人能回得去那段時空裡去把弄丟的給撿回來。
我又想起妳收拾了行李的那個早上。
妳記得的吧？我說雨很大，妳晚點再走。妳回頭罵了我什麼，我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妳怒不可遏。
直到這一刻我才搞懂了，妳的怒火來自妳以為我是因為大雨才留妳。
事到如今已經太遲，妳已在別人的車上，而我此生沒有機會回到那一刻去修改我愚蠢的台詞。
但妳不懂嗎？
那場雨是為了我而攔住妳的完美際遇。
手機畫面停留在你是否確定要將聯絡人移至垃圾筒？
我送喪的是送走我和妳的點點滴滴。
最終我還是只能按下了確定。
一路好走。
那曾經手牽著手在夕陽下相愛的妳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