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說會不會痛?痛,當然痛。」
「可是我還是要你走。」
收到第八年的同學會邀請函的時候,照舊,我第八次想起那句傷了你也傷了我自己的話。
事實上,那段回憶已經無法再傷我一分一毫,然而卻像被火紋身後的疤痕,永遠永遠會跟著我,不管經過多久。
高中那三年的午休,我習慣睡在學校後門附近的一棵樹下。
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幻覺,總之那兒吹來的風特別有安定神經的效果。即使我的心情並不是那麼需要安定。
不過,卻也因為這樣的幻覺,讓我和他有了交集,一段讓我不知道是否該感到後悔的交集。
清楚記得,那是禮拜五。
一個女孩甩出去的巴掌聲,把我從午睡的夢裡喚醒。
僅是聽那聲響我就能打賭那有多痛。我瞥了一眼,認出被賞巴掌的人是和我同班的一個男生。
──那個叫「光信」的同學。
他在我的記憶裡只有兩個構成元素:一個是學業好,另一個是愛女人。
沒錯,他愛女人。
這種分類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是男人,可是我也愛男人。我很早就體認到這個殘酷的事實,然而我卻從未企圖掩飾。
有的人當我開玩笑,有的人則是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老師口頭警告過我,別再說這種幼稚的玩笑話。
這是玩笑話嗎?我也希望是,可惜它不是。
所以後,我想這個叫光信的同學,就是當我開玩笑的那種人。
因為他靠近我了。
毫無戒備地靠近我。
在那女人拂袖而去之後,光信撫著紅腫的臉頰,若無其事地走到我身旁,然後坐下。老實說,我楞了一會兒,但我猜想他應該是不把我的「坦白」當作一回事。
「痛嗎?」我隨口一問。目光並沒有在他身上,而是透過樹葉的細縫望著天空。
「痛。」
雖然他說痛,但是他卻露出笑容。他有一顆虎牙,生在右邊。
我讀不出他那抹笑容裡的意味。有點安慰,有點無奈,有點像是當那位老師對我說「關同學,不要再開這種幼稚的玩笑」時,我勉強擠出來的那種苦笑。
「為了什麼事嗎?」我又問。
光信聳聳肩,沒有回答,一臉「有口難言」的表情。我沒有繼續追問,也不打算為了交談而胡扯話題。
我倆就這麼保持靜默了幾分鐘。
「原來你這時間都躲在這裡,」光信轉過頭來,看著依然仰躺在樹下的我,「難怪午休的時候從來沒見過你待在教室。」
「我沒有躲。」他的話讓我笑了出來,「我是光明正大的躺在這裡。」
「只要別人需要用找的才能找到你,那就是躲了。」他的手還依在他的左臉頰上。
「這是你自己定義出來的?」我撐起身,背靠著樹幹,和他並肩坐著。
「不是,這是大眾定義出來的一般見解。」他微笑,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神裡,全然不同於班上的其他人。
沒有畏懼、沒有嫌惡、沒有逃避。
他真的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嗎?普通的正常男人,會竭盡所能不和我做眼神的交會,仿佛深怕被我鎖定,成了我的目標似的。
然而這雙眼神裡面,沒有這種氣息。
我突然動了一個壞念頭,竟想去測試他的底線。
「我打賭她是用盡全力打出這一巴掌。」說完,我伸出手,穿入他的掌和頰之間,代替他,撫上他赤紅的左臉。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怔在當場的神情。那一瞬間我只覺得,這個人再也不會走進以我為中心的方圓五十公尺內。
不過這樣也好,我不需要曖昧不明的關係,我也不需要會讓我產生不當期待的純友誼。
他就這麼被我嚇走也好。
「你的手……」光信忽然啟口。
我還來不及猜想他要說些什麼,他又接著:
「好冰。」
他笑了。
「好舒服。」不是硬撐出來的那種虛假笑容。
霎時,我有些暈眩。
不知所措的人成了我。
「……我貧血。」我抽回我的手掌,也醒神了過來。
「貧血?男的怎麼會貧血?」他揚眉,眼底有疑惑。
「貧血跟血紅素有關,跟性別無關。」我別過頭去,難以壓抑的暖流自心底湧上喉間。
「是這樣?」
「廢話。」
我刻意將視線放回藍色的天空上。
掌心裡卻有他的溫度。
從那天開始,他開始離我很近。
近到足以讓別人來攻擊。
光信原本是個在男女之間都相當有人緣的同學,然而現在卻不一樣了。午休,他會坐在那棵樹下,即使是看著我沉睡也好;上課我睡著了,他會替我抄寫一份筆記;早上忘了吃,他也會為我準備。
漸漸的,同學遠離了他。他成了午飯八卦的主角,昔日那些落在我身上的指指點點、嘲諷耳語,也落在他身上。
然而,他給我的笑容卻從來沒有變過。
「你還是少接近我比較好。」
我睜開眼,透過同樣的葉縫,看著天空。淡淡地脫口而出。
「噫?你沒睡?」光信放下課本,轉頭看著躺在草坪上的我。
「我不相信你沒聽過別人怎麼在你背後說這些。」我坐起身,不願去看他的臉。呼吸變得有點困難。
他微怔,然後笑了一笑:「我當然知道。不過……欸,反正學校裡本來就是這樣,他們說一說就會忘了。」
「這個問題跟是不是在學校裡無關,你怎麼老是搞錯重點?」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生氣。
他似乎被我的口氣給嚇了一跳,遲遲沒有接話。
「……總之,你應該也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別過頭,手掌托著下腭,望著操場,「沒有那種意思,就別淌這攤渾水。」
這樣的說明,應該夠清楚明白了吧。
「……我,」光信我了一聲。
我不想回頭。
我知道他的眼神是什麼樣子,所以我沒有勇氣回頭。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他閤上課本,「我有耳朵,我有眼睛,所以我當然會知道。」
心裡明顯一陣緊縮,促我不自覺地皺起眉心。
「可是我不討厭你,」他的語氣始終平淡,「你呢?討厭我一直出現在你面前嗎?」
如果這種感覺是「討厭」,那麼「喜歡」又會是一種多麼可怕的淪陷感?
「不是。」我否認。
目光在對面的操場,而我的知覺卻只能停留在他身上。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他笑了出來。
他的笑語卻像利刃一樣,刺痛我最底層的神經。
「別人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吧,我又不會痛……」
聽到他若無其事的這一句,我的怒氣忽然衝了上來。我轉身,一把拉起他的手,置於我倆之間:
「不會痛?」
他的食指纏著紗布。
「那是……」他微楞,表情有點難堪。
「你要說這是你不小心割到的?」
「……是人難免都會不小心。」他抽回他的手臂。
我嗤笑了出來。
他怎麼會傻到認為我會相信他?他怎麼會笨到以為我會不懂?他正在走的路,早在三年前我就走過了,他怎麼會認為我還相信那叫「不小心弄的」?
「這種事只會愈來愈多,不會愈來愈少。」
我再一次別過頭去。
他卻忽然將我的臉扳向他。
「這是你曾經受過的待遇吧?」他看是在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一樣。
我無言,無語。毫無反應能力。
「我想體會你曾經體會到的,」他的手掌扶著我的臉,不同於我那雙冰冷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許多,「我想了解你。」
說我被他嚇傻了也好,我就是楞在那裡,動也動不了。
為什麼他能夠那麼輕易就跨越那條界線?我努力守住的東西,為什麼他可以毫不在乎的就這麼碎了它?
為什麼?
我一把扣住他的衣領,無意識地將他拉向我,幾乎是不讓他有閃躲的空間,我吻了他。
光信的唇,就像他的名字一樣。
我離開他的唇瓣,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神情。他的眼神裡,沒有驚恐,沒有訝異,我在他的眼神裡看見了自己的眼神。
內心裡卻沒由來的一股刺麻。
就算他不懂,我也應該要清楚,這種關係是一旦踏出了之後就再也回不了頭。我努力守住的,是他的存在,是他的陪伴……
一旦跨越了「朋友」這條線,不論未來我們走往哪裡,都再也走不回來。
絕對無法再走回來。
「你會後悔。」我在唇邊說。
「……你後悔過嗎?」他低語。
「我沒有選擇,」我閉上眼睛,眉宇不禁深鎖,「可是你有。」
你有選擇。
明明你可以選擇像個正常人一樣,牽著女同學的手,開心的在街上慢步;你可以選擇像個普通人一樣,即使在路上擁抱所的人,也不會被詛咒。
你有選擇。你可以選輕鬆的路來走,可是你偏偏選擇我這一條。
在他唇上的呼吸變得如此困難。我曾經渴望他的唇,曾經為了他而欺騙自己,然而卻在吻上他之後,除了心痛,再無其他。
這種事只會愈來愈多,不會愈來愈少。
我有眼睛,我有耳朵,我當然知道光信的身邊有了什麼改變。他的笑容似乎變少了,我也知道。
他後悔了嗎?
我不想知道。
也許答案就在我面前。
我不想知道。
光信每天午休還是會到那棵樹下去,即使他明白可能會有一些無聊的同學會去那裡偷窺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傳說」。
我阻止過他,我勸告過他,他卻說他沒有那麼軟弱。
光信說過:「我想得夠清楚了。」
不,你一點也沒有想清楚。
你不知道你下個星期要面對的是什麼,你不知道你下個月要面對的是什麼,你也不會知道下一秒會有什麼傷害等著你去承受。
他凝視我的眼神從來沒有半點疑慮。
沒有半點猶豫。
我很羡慕他,他以這樣的勇氣面對自己,面對眼前的路,面對我。
直到無情的言語傳進了光信的家庭裡之後。
我最害怕的事終於來了。
不是降臨在我身上,而是落在光信的肩膀。
那天,光信的臉上有明顯的瘀傷。
聽說他被他爸打了一頓,我想這件消息的真實性,已經擺在我面前了。
「你爸打的?」
我站在那棵樹下,站在他的眼前。
「不是。」他淺笑,搖了搖頭。
這次又想扯什麼荒謬的事件來唬弄我了?我笑了出來。
「……笑什麼?」
他有些困惑。而我卻沒有辨法停止嘴角上揚,我怕我一停止這份苦澀的笑容之後,我會再也無法自制。
「有這麼好笑嗎?」他微微皺眉。
「沒什麼,」我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到這裡吧。」
脫口而出的時候,眼淚像是沉在胸腔的底部,沸騰。
光信沒有吭聲,只是站在那兒。
「我受不了了。」我抬頭,看著同樣的葉蔭,同樣的天空,「所以,就到這裡吧。」
「受不了我?」他問。聲音裡少了我所習慣的那種熟悉。
我該怎麼回答他?
我只知道,他的表情讓我幾乎沒了堅持。
一句「不是」差點衝口說出,卻在齒間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受不了這一切。」
眨了眨眼,確定我辨得到之後,我直視著他:
「你也受不了的。」
「別太自以為是,你不是我,別替我下決定。」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你受不了的。
「你玩不起這種遊戲,我勸你現在就停下來吧。」
「遊戲?」他拾回目光,凝視著我,「玩不起?」
他用那雙眼神,考驗我是不是真的辨得到。
「你認為,我忍著被譏笑、被丟東西、被潑水、課本裡被夾刀片、被我爸拳頭相向,只為了讓你覺得我玩得起?」
很好,就是這種恨。
就這麼一路恨我到底,然後把你自己逼回頭,走回你的世界去吧。
「怎麼?回答我。」他向我走來兩步,「你只是覺得我不躲你,就突然想和我玩一玩?」
我想起光信和我交往之前的笑容。
那種笑容是那麼耀眼、討喜,屬於眾人。然而那個記憶中的光信卻在我的掌心裡被毀滅。
我很清楚這是什麼樣的一條路。
因為我很清楚,所以我不忍心帶著他一起走。
所以……到這裡就好。
……到這裡就好。
「除了玩一玩之外,你還奢望什麼?」從喉間脫口說出這句話,咽喉的根處卻像是被灼傷般。
明明出言傷人的是我,為什麼我卻覺得心臟像是被人緊束著,連呼吸都會讓我哽咽?
他那一瞬間的表情讓我有一股想緊緊抱住他的衝動。
但是我做不到。
我知道我一擁著他,他就會更難以回頭。
所以我只能放任渴望化為皮膚上的疼痛,放任那絲不捨化為掌心裡的刺麻。眼裡看著他,腦子裡烙上他的臉孔,在心裡想著他。
「難道……你都不會痛嗎?即使只是一點點……」他幾乎是在哀求著。那聲音令我心酸得像針扎。
你問我痛不痛?
「痛,當然痛。」
我坦白地說出。
「可是我還是要你走。」毫不留情的。
他沉默。
我也只剩下沉默。
然後看著他靜靜地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我的視線。
我不知道我呆站在那裡有多久。
腦海只塞滿光信那張足以撕裂我的表情。
「痛嗎?」
忽然,背後傳來的聲音喚醒我。
回頭一瞥,是另一個跟我同班三年的傢伙。
在我記憶中,他也是兩個原素的構成。一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二是他愛女人。是的,他也愛女人。
他是來一窺我和光信的「傳說」嗎?我嗤笑一聲。
「嗯,很痛。」承認事實一點也不難,「非常痛。」
要否認自己才是最難的。
我知道自己在笑,可是心裡面卻非常苦。我無力地靠著樹幹,蹲了下來,雙手交握在額頭前,無法減少掌心裡的那股刺痛感。
「我說的是你手臂上的刺青。」他說著說著,也走到我身旁,一同蹲下。
他的話讓我楞了好一下子,不明白他怎麼會知道刺青的事。
我的眼神似乎向他發出了疑問,而他也像是懂我的語言。
「那家紋身行,我朋友開的。」他直視著我。
他的眼神就像光信一樣,沒有嫌惡、沒有唾棄。
只是少了光信的那絲溫柔。
「你刺了一個『光』字,是為了光信嗎?」
是為了光信嗎?
我不想對自己承認,亦不想否認。
「是為了自己。」就只是為了替自己尋找到這條路上的一道光。
哪怕只是點點星火,也就足夠了。
一滴淚水沿著左臉頰滑落,我感覺到、卻不想拭去它。這滴淚,它是屬於光信的。
身邊的男同學忽然站起。
不意外,我早就料想得到。哪個正常的直男能忍受旁邊蹲著一個為了失去男人而落淚的男人?逃都來不及了。但事實上我甚至巴不得他快走。
「放心吧,」他忽然這麼一句。
我納悶,放什麼心?
「再怎麼痛,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說完,他拍拍我的肩,走往教室的方向去。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我手臂上的刺青,還是胸口裡的東西。
──也罷。
我深呼吸,抬頭,視線透過葉縫。天空還是一樣藍。
手臂上的刺青是新傷痕,不時傳來刺疼。
或許就像他說的,再痛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吧?
吹過樹底下的涼風,早就把那滴屬於光信的淚水風乾──是那麼樣地不著痕跡,那麼樣地輕而易舉。
我閉上眼睛,光影在黑暗中閃爍。
「光信」。
我想,他將會像我手臂上的刺青一樣……總有一天,它會不再發疼,卻永遠都會在那裡,不會消失,不會被遺忘。
現在,十二年過去了。
以光信為名的刺青還在,只是早已被我深埋。前幾年,我讓刺青師傅在光字之上重新刺上一隻鮮豔的蝴蝶,免得每次被人見了總要被問:「你為什麼要刺一個『光』字?」
並非不願想起他,只是不願把自己最珍視的記憶拿出來被別人茶餘飯後,所以我讓它好好地躲在高調的翅膀底下。
同學會的邀請函還在我的手裡。
這次我沒有直接扔進垃圾桶了。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好想再見見他,即使他可能身旁早已有個漂亮的妻子、有了可愛的孩子,但那些都不要緊,我只是很想知道他好不好。
然後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按下了邀請函上面的聯絡號碼。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