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那鮮紅色的背影便已經在他的記憶裡留下了烙印。
他甚至看也沒看清她的五官,卻能牢牢記住了她的氣質。
那時外頭下著傾盆大雨。
她一個人,隻身坐在落地窗前的位置,像是把自己隔離在一個平行的獨立空間裡,宜然自得,仿佛全然聽不見四周圍的喧囂嘻笑。
她在想些什麼?
有那麼一剎那,他多想上前去搭訕她一句,卻只是不忍心去破壞了那屬於她一個人的平靜時光。
第二次見到她,同樣是孤身一人。她穿著一席鮮紅華服,出現在賭場裡。
他有些意外,刻板印象讓他以為「那樣的女孩」不會來到這樣的地方才是……但轉念想想,他又認識了她多少?甚至只是簡單的姓名欄他也填不滿。
那夜,她在輪盤前豪擲,霸氣地輸掉了手頭上的一切,不可一世的姿態贏得了旅客的讚賞與歡呼。她卻一句話也沒說,僅是遞上禮貌卻不由衷的微笑,轉身離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人群裡。
是最後一次了吧,他想。
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宛如一池靜謐湖泊的女人。
可卻再一次地,他又認出了她。
那天雨仍是不停的下。
他見她坐在飯店外的石階上。腳邊擺放是她的行李,肩頸夾著傘柄,手上拿著筆記一會兒塗著、一會兒寫著。
「我認得妳。」他說。
她中斷了手上的塗寫,錯愕地抬頭。
「很多人都認得我了。」她自嘲。
他聳肩,開玩笑似地,「畢竟一個晚上能輸那麼多的人並不多。」
她靜了幾秒,微笑,「是嗎?我以為還不夠多。」
他其實不太明白她指的「還不夠多」是什麼。
「被飯店趕了出來?」於是他轉移話題。
她嗯一聲,仿佛睡在公園裡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的地方還有間空房,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你會把我殺掉嗎?」
嗯,不錯,還有一點警覺意識。不過人總是要公平點。
「那妳會嗎?」
她聽了,發出了一聲清朗的笑。
那是他初次見到她的笑容,發自內心的那一種。
她被收留了,住進了他的地方。
平常閒置的房間或許有一段時間沒整理了,但怎麼樣也好過公園裡的長椅……或是路邊的紙箱子。
二人的房間隔著一間小小的浴間,當她起床梳洗的時候,他聽得見她的一舉一動。
她總是醒得比他早,然後她會拉張椅子,坐到陽檯上,曬著太陽,邊寫著、邊畫著。
「要喝咖啡嗎?」
「我不喝咖啡。」
「那……想喝點什麼?」
「可樂,謝謝。」
一大早就喝可樂?他皺著眉反問。
「有什麼不可?反正裡面也有咖啡因。」
好吧,有點道理。
他被說服了。從此每天的早晨,擺在咖啡旁的是一瓶罐裝可樂。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問了。
「那是妳的工作嗎?」
「嗯?什麼?」她從筆記裡的世界裡回過神來。
「妳總是在塗塗寫寫。」
「嗯哼。」
「我能看嗎?」
「不能。」
真是果斷決絕。他在心裡嘆了聲,猜想或許只是日記吧,這也算是一份理直氣壯的秘密。
一陣沉默之後,她突然問:「我待在這裡會給你帶來麻煩或不便嗎?」
「不會。」
並非客套,他喜歡與她一起同在這個空間裡的感覺,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我去上班了,昨天買了些吃的放冰箱。」一如平常。
「好。」然後她放下了筆記,到門口送他。
「路上小心。」
她替他調整了領帶的位置。
當晚,她帶著傘來接他下班。他有些意外,卻打從心裡歡喜。
他倆並肩走在濕潞的石板人行道上,雖然時間晚了,街上卻依然人車熱鬧。
「妳似乎很喜歡紅色?」他不經意地問起。瞧她身上總穿著紅衣服,手上拿的傘也是紅色。
她低頭微笑著,沉默著,像是沉默了一生一世那麼久,他不禁懷疑自己剛才到底問了什麼。
突然:「因為那個人不喜歡紅色。」
她說出了「那個人」。
於是他明白了,紅色就像是自她傷口縫間滲出來的鮮血,她披的不是華麗的衣裳,而是斑駁的戰袍。
她說,因為那個人討厭紅色,所以她已經很久沒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也脫掉了自己喜歡的紅鞋。
那個人是誰?
他欲問出,卻被她仰首吻回。
他錯愕,本想追問的一字一句,被她這麼突來的一吻撞得全飛出了腦袋。
傘似乎是拿歪了,隱約中感到冰涼的雨打在身上。他已無暇分心在除了她以外的事物上。
她依然比他醒來得早。
他睜開眼時,她已坐在窗前,靜靜地凝視著窗外。那背影讓他想起了初次見到她的時候。
像一池無波無瀾的湖泊,他盯著,盯著,忘了時間,忘了喚她一聲早安。
原來,她早已知道他醒來。
她突然像是自言自語道,說著自己來到這裡,是因為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她說,忘了從何時起,她手上握有的東西,漸漸的都不再是屬於她的。
她說,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太久,於是來到這個陌生之地,打算把不屬於她的全部都輸光,然後贏回她該擁有的。
「那妳贏回了嗎?」他問。
她回頭,微笑:「大概吧。」
於是,像是直覺一般,他知道的,「所以妳要離開了?」
沒有否定。
她靜靜地看著窗外,天空下起了雨來。
她沒有不告而別。
當他下班回到家門前,她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行囊,等著他回來,等著親口說再見。
他說:「我會很想妳。」
那是他放下了好勝心的率先表白,深怕此刻若無傳達給她,今生便再也沒有機會。
她說,我會記得你。
「記得你」,「很想妳」,多麼不平衡的關係。到此為止了嗎?他捨不得,也不知該如何出手緊緊掌握。
那麼交給命運吧。
他拿出硬幣,「正面,讓我找到妳;反面,我們就到此。」
卻在擲出硬幣的剎那,她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掌。
「不用擲了。」她微笑,「這一次我不讓運氣來決定我該去哪裡了。」
他凝視著那雙美麗卻陌生的雙目,千言萬語哽在胸口裡吐不出。
只能在凝結的氣息裡,目送著她離去。
漸遠的背景讓他幾乎已經想不起來她的臉龐,仿佛就像是清晨裡那個溫暖的夢境。
醒來了,便再也回不去。
她走了,便再也不會回來。
於是,她真的走了。
留給了他一屋的記憶,以及那本她時時刻刻帶在身邊的筆記、那曾經被他定位是日記的東西。
是忘了帶走?還是刻意留下?
他私心希望她是忘了帶走,如此一來她便會折回,即使只是再聚短短一分鐘也好,原來思念會令一個人如此卑屈。
然後一夜過去了。
之後是一天,一星期,最後邁入了一個月。
她不會回來了。
多麼血腥殘酷的領悟,一如她離去時的紅色背影。
那麼,他能夠拆開她的秘密了嗎?
雖然或許沒有酒精壯膽的必要性,但那一夜,他喝了杯烈酒,才翻開了她總是帶在身上的筆記。
他以為他會看見什麼Dear Diary,但他看見的卻是一張又一張的設計草圖。
戒指,耳環,手鐲……各種的,塗了又畫,畫了又塗。
原來真的是她的工作。
直到這一刻,他才多認識她一些,卻已是來不及。
轉眼春夏秋冬。
他依然習慣性地把她放在心裡,並非刻意地掛念著,只是看見了紅色身影的時候總是會被那段記憶殺得措手不及。
直到他以為自己差不夠該忘懷的時候,卻在下班的必經路上,他一眼認出了她。
是她。
而不是另一個穿著紅衣服的陌生人。
她走到他的面前,輕淡道了一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有多久了…?
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從驚愕裡醒來,說了一句「真巧,在這裡遇見妳」之類的爛台詞。
她笑了,將雨傘撐到了他的頭頂上,「你怎麼還是這麼不愛帶傘。」
她的態度自然到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突然,他明白了,這並非是偶然。
「……不是巧合的,是嗎?」
「我不是說過了?」她遞上了一枚硬幣。
他愣愣地攤開掌心接過手。
硬幣,正面朝上。
她還記得遊戲規則嗎?
「我說了,這一次我不讓運氣來決定我該去哪。」
記得呢。
記得一清二楚的。
